喬葉:好故事和好小說是兩碼事
來源:光明日報 | 時間:2019年08月29日

文/喬葉

因為自身經歷的簡單,就文學資源而言,我的個人經驗實在是少有可用之處,所以我早期批量生產的那些飄著雞湯味兒的“青春哲理散文”絕大多數都是從別人處巧取豪奪,哪怕再是像模像樣的第一人稱敘述,也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,有點兒小小說的意思。幸好那時年輕,不知道這是散文的大忌,也沒有準備在純文學刊物發東西,能接納我的都是一些發行量大的社會期刊,以某些標準看,他們不懂文學。

都是些什么故事呢?想來也無非就是類似于《一塊磚和幸福》的那種款式:一對夫妻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離了婚,吃完了離婚飯,從飯店出來,路過一片水洼,女人過不去,男人撿起一塊磚頭給女人墊在了腳下,女人走一步,男人就墊一步,走著墊著,兩個人便都意識到了彼此的錯誤:“一塊磚,墊在腳下,不要敲到頭上。有時候,幸福就是這么簡單。”

“一個故事引出一個哲理。”那時候,我的故事也就是這么簡單。也是那時候我就認識到,故事真是一個好東西,大家都愛它。

二十年過去,現在,我依然在寫故事,準確地說,是以故事的形式寫小說。我粗通文墨的二哥就說我是個故事愛好者,離了故事就不能活。從《取暖》到《月牙泉》,從《打火機》到《最慢的是活著》,從《拆樓記》到《認罪書》,短篇中篇長篇小說,短的中的長的故事……只是再也不敢用“一個故事引出一個哲理”。已經漸漸知道:那么清晰、澄澈、簡單、透明的故事,不是好小說。好小說常常是曖昧、繁雜、豐茂、多義的,是一個混沌的王國。

也越來越明白:好故事和好小說,是兩碼事。

好故事,這個世界從來都不缺。上了網,隨便打開一個網頁,眼球上就粘著層層疊疊的好故事。好新聞都是好故事。單論故事性,那確比小說情節要傳奇得多,精彩得多,新鮮得多,熱辣得多。簡直可以說,這個世界里,新聞是故事的大海,小說只是故事小小的漩渦。要比的話,簡直就是天壤之別,就是自尋死路。所以,就有人說:還從生活里找什么故事資源來寫小說呢?再精彩的小說也比不過這些故事啊。如果不像網絡作家一樣遠離生活八萬里,去寫架空,寫懸疑,寫穿越,寫盜墓,靠永不能下降的瀏覽量點擊率去賺銀子,作為一個小說家,那怎么還能活呢?

這真有道理。但是這道理,恕我不能茍同。

我深信生活里的故事和小說家講述的故事有太多本質的不同,簡述如下:

如果說前者是土地上的花朵,那么后者就是畫布上的油彩。

如果說前者是大自然的天籟,那么后者就是琴弦上的音樂。

如果說前者是呼嘯奔跑的怪獸,那么后者就是緊貼肌膚的毛孔。

如果說前者的姿態是向前、向前、再向前,那么后者就是向后、向后、再向后。

如果說前者的長勢是向上、向上、再向上,那么后者就是向下、向下、再向下。

如果說前者的嗜好是大些、大些、再大些,那么后者就是小些、小些、再小些。

如果說前者的歌詞是:我們走在大路上。那么后者的歌詞就是: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細又長。

如果說前者說:我的實是多么實啊,就像這一棟棟鋼筋水泥的房子。那么后者就會指著自己的胸膛說:我的實是另外一種實,就像扎在心臟上的尖刀。

如果說前者的聲音是:是這樣的,不是那樣的!那么后者的聲音就是:可能不是這樣的,可能是那樣的,還有另外一些可能……

當然,所有后者都有一個前提:那個小說家,是一個響當當的好小說家。

——生活在這個故事世界,把這世界上的故事細細甄別,然后把它們改頭換面,讓它們進入到小說的內部重新成活、茁壯成長,再造出一個獨立世界,我覺得這就是小說寫作的樂趣,也是文學生活的活法。

毫無疑問,生活里的故事可以成為小說素材,但是,這原生態的素材只是最基本的,如果小說是一條江河,那么這些聲勢浩蕩的原生素材就只是其中最纖細的一線支流。愛因斯坦說:“未經思考的知識不是知識。”不是知識是啥?喬布斯接棒回答說:“充其量只是信息。”同理,未經思考的生活故事不是小說,充其量只是素材。這璞玉一樣的素材,需要作家用思想的強光來認識和照亮,用非凡的才華和智慧來再創造。試想,取材于新聞的《包法利夫人》,如果不是因為福樓拜,也不過就是最平淡無奇的、早就被湮沒的一條新聞——不,是舊聞——而已。

小說家對原生態素材再創造的利器是什么?虛構。也就是在虛構的意義上,對于村上春樹說過的一段話,我深度認同。他說:“并不只有小說家才撒謊,但小說家的謊言與其他人的不同,因為沒有人會批評小說家說謊不道德。甚至,他說的謊言越好、越大,制造謊言的方式越有獨創性,他就越有可能受到公眾和評論家的表揚。為什么會這樣呢?我的回答是:通過講述精巧的謊言——也就是說,通過編造看起來真實的虛構故事——小說家能夠把一種真實帶到新的地方,賦予它新的見解。在多數情況下,要以原初的形態領會一個事實并準確描繪它,幾乎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我們把事實從它的藏身之處誘出,將之轉移到虛構之地,用虛構的形式取而代之,以試圖抓住它的尾巴……”

從某種意義上講,他道出了我心目中小說創作的實質——當然也是好小說的特質,即:在虛構之地抓住事實的尾巴。不過,這又衍生出一個話題,即虛構的質量如何。為什么有些小說講述的故事,是生活中發生過的,我們讀到的時候卻覺得味如嚼蠟,與之相映成趣的是,另一些小說講述的故事,我們明明知道生活中不可能有,但是讀的時候,還是會心甘情愿地淪陷?

答案在博爾赫斯這里,他說:“強大的虛構產生真實。”

——你的虛構,必須強大。《西游記》《變形記》《百年孤獨》《堂吉訶德》等莫不強大,卡爾維諾的“祖先三部曲”《樹上的男爵》《分成兩半的子爵》《不存在的騎士》亦是杰出的虛構典范。

如何強大?

虛構是小說家的特權,但特權有風險,使用需謹慎。正因為這權力過于特別,所以你得把這權力的猛獸關在籠子里,你要格外小心翼翼。換句話說,天馬行空的前提,是要腳踏實地。因為小說披著現實的外衣,所以得嚴格遵循日常邏輯。“編造看起來真實的虛構故事”——村上春樹的定語用得很精準。“看起來真實”,這是虛構強大的一個必要條件。所以,遇到新聞性越強故事性越好的素材,我就越警惕。我知道,它就像一架在天上的飛機,和飛得高同等重要的,是讓它平穩落地。

——在寫作的老實和不老實之間,有一個精細微妙的分寸。不該老實的時候不能老實:需要溢出的虛處,有質量的冒犯,邊界的突破點,都不能老實。而到了該老實的時候:文本中所涉及的吃穿用度、街道房屋、花鳥草蟲,這些地方都必須老實。一個小說,在老實的地方很老實,在不老實的地方很不老實,在我的心目中,那一定就是一個好小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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